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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6-06-3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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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6-06-27

塔克逊的春天

 在人类机器工业高度发达的今天,人类越来越倡导要与自然和谐共处,建立美好的生态家园,于是曾经被肆意破坏的绿色又重新成为了生命舞台的主角。
    小草就是绿色家族的重要成员之一。
    可你每天匆匆行走在绿色大地上却根本不曾注意到一棵小草的存在,甚至小草常常对着你微笑,你也视而不见。其实只要你想看,把眼光随处一抛都能望见草儿们在阳光下健康快乐地成长。
    然而,在西藏岗巴县境内一个名叫塔克逊的军营里,一年四季却丝毫看不到一点绿意,地上满眼都是黄沙,没遮没拦的黄沙。战士们若是能在黄中刻意搜寻到一个绿色的小生命,那简直称得上奇迹。
    那是一个春天的早晨,官兵们正在整队会操。班长们一个个精神抖擞地跑到操场中间向带操的排长作报告。完毕,排长的嘴唇嚅动了几下,他默算着参加会操的实有人数,整了整自己的军容风纪,清了清嗓门儿,准备跑过去向连长汇报,突然,一个列兵的声音拉住了他的步伐:
    “报——告!”
    这一声报告绝不亚于一颗手榴弹的爆炸效应,官兵们像是听到了来自雪外天的特大喜讯,一个个在队列里东张西望。
    排长也跟着队列里的官兵张望着,可天上并没有掉下飞机,就连鸟毛也没飘过一片,就连雪花也没飞过一朵。
    瞬间,队列里齐刷刷的目光一起定格在了列兵的脸上。
    这个平时爱说谎造谣的列兵,曾多次引发班内事故引起班长对他的不满。
    又想搞什么笑了?站在列兵前面的班长扭过头来,狠狠地剜了他一眼。列兵的脸顿时像扎上了千万根银针,先是红红的两团,然后那些红色斑点一点一点地漫游到了他的耳际,继而是蚂蚁般的汗珠子啃骨头似的紧紧咬住他的脸。
    排长缓缓地走到列兵跟前,列兵紧紧张张地低下头:排长,我脚下有一棵正在冒芽的小草。列兵的右脚悬在半空中。
    操场上的呼吸忽然停止了一秒钟,继而队列里有蜜蜂般的声音在嗡嗡地盘旋。
    官兵们都朝排长蹲下的地方聚拢过来,一星点绿色冷不防地擦过他们蒙尘的双眼,好像暗夜里落下来的一颗星辰。
    果真如此,春天来了!排长趴在地上,发出激动的声音。
    快来呀,快看啊,春天真的来了,塔克逊长草了。列兵听到排长认可那是一株发芽的小草后,双手做喇叭状,扯开嗓门向着远处的干城璋嘉峰雪山一阵狂喊,沁馥的绿色音符从吹满风的山谷里旋回到了军营的旮旮旯旯。那个白发飘舞的老军医站在卫生所门口,朝着队列,沉默的脸上有波浪在起伏。炊事班的两个战士听到长草的消息,赶紧丢下锅铲火速奔了过来,他俩不顾一切地拨开人群,忍不住伸手去抚摸那米粒般大小的嫩芽。排长立马虎着脸,一把拉住他们:放下你高贵的手!紧接着,人群里又有声音挤出队列:碰坏了小草,可不是闹着玩的。
    这株小草就像天上突然掉下的“林妹妹”一样,让官兵们目不转睛。那破土而出的新芽,嫩得像刚出生的婴儿,细如爷爷左下颌的那一根胡须。那天,就是因为这株小草的出现,塔克逊的军营有史以来第一次延长了会操时间。
    收操的时候,连长宣布了一条不成文的纪律:大家听着,我们塔克逊的官兵盼望小草的心情就像盼望女人一样重要急切,如今她来到了我们身边,我们就再也不能让她消失掉。在她的成长过程中,我们一定要像呵护自己心爱的女人一样去呵护这株小草,大家能不能做到?
    能!官兵们哄然大笑道。
    记住,谁碰坏了小草,就罚谁休假带十盆花回来。连长又补充了一句。
    队列里顿时静止了一刻。列兵连忙把那棵小草移栽到了一个罐头盒里。官兵们把罐头盒一起抬进了连长的房间。
    从此,列兵拥有了一个最光荣的职务——护草卫士。
    阳春四月,花影绰约,蜂蝶翻飞,而海拔5 300米的塔克逊却还是白雪皑皑,雪峰林立。自然界馈赠官兵们的仅仅只有一棵草的春天,但大家都已学会了珍惜。
    那些散落在小山坳里的铁营房,顺着山坡一层一层呈梯级格式。棉衣、棉裤、棉帽、大头皮鞋把这里的官兵严严实实地包裹起来,每天如此。即使是这样,在这里当兵的人,内心依然有一颗望春之心,他们一定能在严寒的包围中冲破冰雪,让春天的气息像他们铿锵的脚步一样缓缓地踏步而来。
    每当太阳升到山顶,官兵们就抱着那棵小草,站在阳光里,唱着歌儿,向远方的妈妈问好。
    每当想起那棵小草,我就想起生命的颜色;想起生命的颜色,我就想起塔克逊的春天,生命只有在这个高度上跋涉过以后,你才有可能意会到5 300这个数字的高低、轻重和色彩。
    关于塔克逊的这株小草究竟是如何诞生在塔克逊的,至今仍是个耐人寻味的谜。塔克逊的官兵仅为一株小草而感到满足,我知道这个春天他们才是最幸福的人。
 
2006-06-26

青藏的阳光

    阳光是青藏最动感的音符。
    走着走着,我会突然停下来,站在冰凉的雪地上,看苍茫的青藏倒在我的脚下,看人间悲欢和死亡的歌声一起跟随体长足有一米,身高足有两尺,绵羊一样大小的神鹰俯冲蓝色天堂,看阳光像拉直了的火苗打在沼泽地上,看那个穿蓝色氆氇的藏族小男孩手中挥动的牧鞭,羊群在火焰中奔跑的影子。
    这个时候我会想起所有上升的灵魂,它们在云朵上纵情歌唱。
    青藏高原的兵,永远是青藏最鲜活的生命,他们每时每刻都在更新自己对青藏的思想感情。无拘无束的阳光对他们的表现不仅加之厚爱,甚至是偏爱加宠爱,所以,兵们日常生活中的脸个个都变成了圆圆“红富士”,看上去真的很美。
    我曾把青藏线上稀少的道班女工比作青藏的花朵,现在,我只想把无上光荣的青藏高原品牌代言人授予这些脸上带有阳光唇印的兵。那一张张紫铜色的脸就是他们面对世界的权威发言,仿佛藏族人在阳光下烙在墙上的一团牛粪饼。
    这个比喻有点欠妥,兵们都知道,只是不说。
    所有的兵都习惯了沉默。在青藏的阳光下,他们沉默地面对青藏,面对头顶的蓝,面对左边的围墙,面对围墙之外的雪峰,面对雪峰之外的现实,面对仰望的异乡,面对背对的故乡,把一曲悲壮的兵歌唱给阳光,这是一种活着的态度。
    在青藏,只要你活着都得为自己的品牌负责。
    品牌是一种精神!风在左边,雪在右边,枪在中间,你的精神就在不断升腾。
    背对青藏,我常常仰望:山倒了,人矮了,视野模糊了,心境又喧嚣起来了,抚摸影子重叠的阳光,那些把十八九岁一屁股坐在草地上的兵成了一道绵长的风景,非常可爱,非常壮观。
    其实,那些带着梦想上路的青藏兄弟并没有我在青藏之外的城市想象得那么悲观,那么不可挽回的一天天地改变着自己的容颜。
    当我带着想象再一次闯入青藏腹地的时候,他们正在同风赛跑,把寂寞追赶到了高高的山坡上,把孤独追赶到了低低的云朵下,把思念追赶到了蓝蓝的天界边,可他们追来赶去,却什么也没发现,最后只好原路返回。
    我问那个一脸坏笑的小战士今年有几岁。没想到如此简单的问题他也想了好一阵子,继而把笑逐颜开的表情弄得一塌糊涂。他忽然侧过身,一本正经地问我:你先说你有好多岁嘛?
    我问那个脸颊最红的“老青藏”在高原上住了几年?没想到他一脸沉沉地吐出几个烟雾圈,视线慢慢从远方拉回到我的脸上:小子,给你实说吧,偶(我)心里从来没有什么年龄概念。话完,他将烟屁股丢在地上,一只脚啪的一声踏灭了烟火。
    我问那个默默无语的上等兵是否谈过恋爱。没想到他打了一个哈欠,低头望着微风中吹动的野花,不置可否。只是嘴唇很不自然地在阳光下不停地歪来歪去,我完全当作没看见。
    我只好换个角度,看云在飞,看阳光在奔跑,在青藏,一切烦恼的事情都可以借纯洁的云朵和干净的阳光稀释。
    尽管我看见过他们手指尖上那凹陷很深的指甲;尽管我看见过他们黑里透红,红得发紫的皮肤;尽管我看见过他们围在一炉火塘边等待春天,那装满思念的枯涩眼神……但是,这些都不足以感动我的眼泪。在无数个风寒的夜晚,不知他们靠什么取暖?
    唯有多年以后,我在阳光之外的一个漆黑的夜晚写下:在青藏风寒的夜晚,冷酷的人靠说话来取暖。
    我禁不住潸然泪下,但我找不到泪水的痕迹。
    阳光的温度早已包裹了雪山的寒冷。
    阳光的直线打在青藏脸上。
    阳光的色彩早已涂改了河流的秘密。
    而我阴凉的思考也已转蓝为朗。
    一别二三年,一梦三二年。
    突然发现,在平原上思考世界屋脊上的问题,我的海拔多么渺小,我的肤色多么苍白,我的灵魂多么腐朽。
    谁会想到,当一个人失去青藏就失去了思考高原的资格,真正的思考者当是那些战斗在生命禁区里接受自然考验的人们——
    他们的思想就像一米阳光,力度无限。
    我想说,那就是青藏的阳光,你看见过吗?
    追问十年青藏的阳光,你为谁发光?为谁落泪?远涉青藏的月光少年,一袭白衣剑在手,飞翔在蓝色屋脊,撩动一次万年的雪崩。醒来才知,这是一个冗长的梦,沉重的梦,揉揉眼不知不觉我就在青藏沉睡了整整十年。
    但我始终坚信,我可以告诉你一个崭新的人类——
    就在青藏的阳光下。
 
2006-06-22

最后一片绿叶

                           最后一片绿叶
 
    谁能想到一片普通的叶子会把两个人的情感连在一起呢?

    那是我从军以来到的第一个边防连队,也是我军旅生涯最后一个让人念念不忘的远在天边的连队。那里不长树,我们每天只能欣赏风雪和尘土。连队惟一的一棵树是我们费尽心机从一百多公里远的村庄移植过来的梧桐。
 

    每年一次的老兵退伍工作都在梧桐树叶飘零的冬天举行。进入11月,服役期满的老兵喜欢聚在阳光下,数一片片被寒风刮落在地的叶子。自从我由八班抽调到连部当文书后,工作明显比以前繁琐起来,我再也没空陪老兵数叶子了。这一天,我刚统计完连队新的花名册后,便奉命对退伍老兵的行李进行安检。

    我是个特别受领导信任的人,平时对上级下达的各项任务都完成得十分出色。这次安检事关重大,出了差错,关系到连队的荣誉,不仅退伍老兵上不了飞机,还要处分安检人员。于是,我把眼睛睁得比任何时候都大,仿佛一粒尘埃也躲不过我的视线,生怕一粒脱壳的“花生米”成为隐患。

    安检快要结束时,排在倒数第二的那个老兵拎着行李站在我面前,神情很不镇定。我请他打开提包接受检查,他却呆呆地望着我,那眼神像是在求我替他保守什么秘密。凭经验,我猜想他的提包里可能有违禁物品,请他立即打开提包接受检查。他紧张地瞟了我一眼,依然没有打开包。我急了,立马将此事向保卫股作了汇报。

    保卫股火速跑来两个高大的干事,将这个退伍兵叫到了一边查问。我小心翼翼地打开他的提包,物品逐件被我抖落在地。这些物品中有藏药、哈达、松耳石项链等。其实,这些东西对于任何一个在青藏高原当过兵的人来说,算不上什么违禁物品,许多老兵告别西藏都要买点回去,送人作纪念。我搜遍他的包中包,未能找到一颗哪怕是从地底下挖出来的生了锈的“花生米”。最后,我把他的提包翻了个底朝天,谁也没有想到,包里居然会飘出一个信封,我拾起一看,信封上什么字也没写。

    风过无声。

    打开信封,我发现里面是一片用塑料袋保鲜的树叶,树叶中间贴着一张小照片,是个笑容可掬的女孩……事后,我才得知,就在这个老兵退伍前的一天。他的未婚妻死于乳腺癌。

    当时。所有在场的人都惊呆了。战友们纷纷接过镶在绿叶上的照片,表情很复杂。很快,照片传到了营长手里。正准备登车送退伍老兵前往机场的营长看见照片,突然一转身抱着老兵哽咽起来:我们,是我们对不住你呀……原来,两天前营长就接到老兵家里发来的电报,说他未婚妻不行了。营领导在会上反复强调:老兵退伍在即,谁也不要让他带着悲伤踏上归途。没想到。他早就得知自己的未婚妻患了绝症,直到连队宣布退伍名单时,他也没向任何人透露此事,只是悄悄摘走树上为数不多的一片绿叶安慰期待中的未婚妻。

    送行的战友知道老兵的心事后,情不自禁地抱紧了他。面对一双双潮湿的眼睛,老兵异常平静地举起右手向大家敬了个礼:亲爱的战友们,我就要离开军营了,原本我的未婚妻是不允许我退伍的,她要我等着她上高原来看我们连队里种活的第一棵树上的绿叶……

    听了他的话,我怀着无比沉重的心情将所有物品整齐地放回老兵的提包里。经过请示,连队官兵一致同意,特批我将树上最后一片泛绿的叶子摘下送给老兵的未婚妻。

    那个冬天,所有的树叶没有枯黄,它们一直绿在我的记忆深处,绿在连队每个战友的心中。

回到拉萨

                       回到拉萨
 
“没有任何泪水使我变成花朵,没有任何国王使我变成宝座。” 
    ——海子《西藏》
    一个在内地温室似的污浊空气中尽情享受现代都市文明的人,真的能够向远在西藏的灵魂栖息者解释风雪的诞生和蓝星球上的沧海桑田吗?
    西藏,与早逝的天才诗人海子之间仍然持有一种无以言说的沉默和谨慎。尽管这位创造出诗歌消解时代的最后一部诗歌神话的诗歌烈士曾长达数月地游历在西藏的雪山草地间,但通观他写下的大量抒情诗当中,不难发现与西藏有着直接关系的其实少之又少,事实证明,海子仍然像许多后来的闯入者一样,属于西藏灵魂的徘徊者,就连西藏自治区的首府拉萨他的笔尖也未能直指。但我坚信:海子曾经的确热爱过西藏,他漫游西藏大地捕捞到了“一块孤独的石头坐满整个天空/他说:在这一千年里我只热爱我自己”。
    距此不久,海子即在山海关卧轨自杀。在他决定闭上眼睛离开这个世界之前的一刻,我想勇敢的诗人是否有过回到拉萨的梦幻?拉萨究竟在共和国版图的哪一个角落?多少梦寐以求“回到者”真的去过拉萨吗?哪怕只是空中短暂几秒的掠过一回,哪怕只是从尘土飞扬的小街匆匆穿过一次。既然从没踏足拉萨,“回到”的欲望从何产生呢?外界的人们是不是习惯了让浪漫主义来拔高自己对一个地方的认知,有一阵子,他们跟着电视里一个长头发的男人在大街上直抒胸臆:“你根本不用担心太多的问题,她会教你如何找到你自己。”实际上,这是一种无知的迷失。若是有一天真的回到拉萨,他们就真的能找回些什么吗?是历史还是自己?仅仅把一首歌贴上“拉萨”的标签并让拉萨的遥远者像霍乱那样以不可思议的速度骚动着年轻的心,渴望回到一种悠远,一种宁静之中。除去音乐,尤为突出的便是文字,有的虽然图文并茂,赠给你一本时尚手册,有的文字堆积如山,让人领略一座古城的神乎其神,但他们中真正的“回到者”有几人呢?不说他们盲目跟风曲解误导一个地方,单是起码的拉萨印象也不曾有过,可想而知这些流离失所的漂泊者是多么怀念行囊里丢失的家园呵!可拉萨并非像他们唱的那么好玩,这实在是自我发现的矫情意识,想象意淫自己的想象,这真是荒诞。
    我知道有一个年轻人在1976年便憋足了劲想去拉萨。由于当年是计划经济时代,人不能够自由选择工作及地点,他所在的学校归属铁路系统,但西藏没有铁路,因此他没能如愿,失败让他心力交瘁。六年后,他终于抵达拉萨,历经七个春秋的西藏风云之后,他离开拉萨。此后每两年他都要回到拉萨,并且一住就是几个月,他说那是一种暖融融的回老家的感觉。直到1999年,他终于未能如愿回到拉萨,身体告诉他:我真的忍受不了头疼的厉害,你不能再让我回到拉萨了。
    这个曾经的年轻人就是著名作家马原。如今他对西藏的亲历感受是“无论如何,西藏太过高过远了,心理距离已经太难逾越,空间距离同样无法缩短。曾经以为它是我的,或者我是它的,或者我们互相拥有。二十一年往矣,它与我仍然迢迢万里”。
    我相信一个人一生当中能让他产生切肤之痛的地方并不多,但有一个地方他却要用一生的情感去堆积它,他对这个地方不仅仅是单纯的爱,也不仅限于对温暖之家的感受眷恋,更不是去过之后就要怀念一场的风景区,这个地方不是家胜似家,在那里或者离开那里之后,你都愿意用尽一生为它歌唱,为它醉舞——
    雪莲在静静地开放
    鹰群掠过,格桑花香
    故乡在星光下旋转
    草地上奔跑着阳光
    青稞粒粒,酥油飘香
    牧羊姑娘叫醒雪山
    我寻寻觅觅的故乡
    你摇晃的阳光沐浴我的梦想
    你是我梦中打马仰望的天堂
    这就是被我唱成《阳光天堂》的拉萨。第一次同一群山里娃,乘大棚车,唱着“我是一个兵”路过拉萨时,我只有十七岁。当时的内心世界对拉萨万分憧憬,但十七岁远征西藏的少年,注定与拉萨只可能是一次命运的投影和短暂的融合。可我还是看见了拉萨街头那些自由散漫的狗精神抖擞地穿过阳光照亮的尘埃……
    几年后,我走进拉萨。那条曾经凝聚尘埃的小街已拓展为一条宽广的水泥路,我打路面轻轻走过,心情像天上的云朵一样舒展。从这条我抵达拉萨一年后才得知名叫“江苏”的路上出发,我踏响了拉萨所有的街巷和寺院。生命的概念成了我面对的拉萨河,青春的活力像是河中漂泊的一汪水,一次次从拉萨流回故乡,到了一定时刻,水,又将跨越无数座雪山,回到拉萨。
    回到拉萨,我将重临一个阳光照得最多的地方。
    回到拉萨,我会思念山外朴素的村庄和稻草人。
    回到拉萨,我在寻觅星空与雪原之间的亮和光。
    临行前,我在乡下的老屋里整整失眠了几夜,天上的拉萨远离天下的村庄,远离山坡上那一排排金黄的草房子,远离所有经常在电波里为我点歌祝福的人呐!不必说它立体交叉的紫外线,也不必说它陌生的嘴里像含着糖的异乡之音,单是强烈的高山反应,头昏、目眩、胸闷、气紧就足够你受了。我如实地对三番五次催我出发的母亲说。后来,经过激烈的思想斗争,我还是匆匆踏上了归途。
    记得那天,在我又一次离开家门时,母亲给我煮了几个鸡蛋,接着便用手轻轻地拭了拭通红的眼角,嘴唇很不情愿地动了几下,但我始终未听清她到底说了些什么。这时,在我旁边不愿再看下去的哥哥提起我的行囊,不等我与母亲说上一句道别话,便生拉活扯地将我推上了车。
    回到拉萨,回到了一层厚厚的陌生之中。阳光照在雪白的墙上,我感觉西藏的日子随时都是鲜艳夺目的,或是变化无穷的。蓝色的雪风扫过黄昏的脸,那些常在垃圾处理场专心致志做爱的狗此时跳过矮墙,钻进人群。许是天气慢慢冷了的缘故,狗们不再有我离开拉萨时看见它们像吃过兴奋剂的那种狂热劲了。
    回到拉萨,夜色喧闹。子夜,半梦半醒之间总会听到遥远的山顶寺庙传来的种种声音,尤其是那些听起来让人有点神思不定的动物发出的声音。我知道我又回到了拉萨。我也知道,有一天我终将离开拉萨。我希望那一天到来时,我能够习惯在那群豪放的男人中间安顿自己的生活。我想,那时我也一定能够接受藏族姑娘们那没完没了的笑。
    回到拉萨,我做了一个与拉萨无关的梦。我看见一个男人抱着一只死羊,许多人都在跑,围着他跑,一声法号长鸣之后,所有的人消失在一片金色的尘土中了。在广阔而蔚蓝的天空中,太阳一直在微笑着……
    回到拉萨,我听说一个十五岁的少年离家出走了,他的走改变了周围的空气,我站在阳光下,想象着一抹绛红色的背影,渐渐渐渐地消失在西边的地平线,他孤独吗?谁懂他的心?
    回到拉萨,我看见朵森格路开了一家男人酒吧,他们说里面有很多像女人但终究不是女人的男人坐在吧台等待。他们唱世界已经改变,改变世界其实是件容易的事情,只要你愿意。
    可海子,不灭的诗魂。如果你冥灵神英,就请乘上你诗中的宝座回到太阳和月亮共同旋转的故乡吧!所有的星星将共同为你铺就一条星光大道。
    真正的离去者,必将回到拉萨!
 
2006-06-10

回乡纪之二

回乡纪

(之二)

从龙王到我父母的家是第二天的事情了。

几年过去,看上去坚定繁华的自(贡)荣(县)路已面目全非,甚至有的路面惨不忍睹,不堪重负,一如肩负重担的老者残喘着粗气。走在这样的路面上,车颠簸,心忐忑,我不安——繁华一定是留不住的,坚定也只是一时的表面现象,反思,狠抓或者整顿才是长远的事情,谁来拯救豆腐渣、烂尾楼事件给中国老百姓带来的灾难?

车过成佳,路口突然挤来一大拔乘客,他们有的提着蛇皮袋子,有的背着背筐,还有的扛着油筒筒,男男女女纷纷给卖票员讨价还价,最终以一块五交易成功,其目的地是超出石凤站一个坡,但他们已经十分开心了。他们吵嚷着要给对方买票,这看上去其实是一件很温暖的事情,哪知心细如发的卖票员让他们内心的温暖很快化成了泡影,其原因是他们少买了一个人的票,最后的结局,只好补上。

这时,窗外一溜烟跑过我视野的是一丛金色的麦秸杆,绿色悄悄绽放的玉米杆,纵横交错的稻秧在成长……当时感觉风也是青青的,心情由此走出触目惊心的沉重。

车到金台,下车后,父亲帮我找到一个补包的地方。我的NIKE离开拉萨就出了问题,原本打算在成都补一补,无奈没有发现补包的地方。那个补包的师傅,头大,脚短。先说头,大得有些亮,亮得几乎可以发现他头顶的光芒,那颗秃头只剩下那么几根发丝,这不禁让人想起蚕蛹。再说脚短,短得根本不想让人发现他的脚板躲在什么地方。和他相视很久,才发现,十几年前,我在金台读书时就找他补过包。关于他,此回乡纪出于时间问题只可能记录他的一个影子,不在这里重写,我相信好戏总在后面。包补好后,他只要了五毛钱,我很是诧异。然后,父亲又给打火机加油,他也只取二毛。那师傅十分愉快。再看看那些屋顶和墙壁,真的有走进了民间的感觉!

我们愉快地向他告辞。坐二轮回家。

快到家时,父亲同二轮师傅攀谈了几句,哪知对方也姓凌。父亲说是自家人。于是师傅便得到五块钱的报酬(正常收费只需三块)。师傅问我在哪里打工?我说,给部队打工!父亲连忙解释,说,这是部队的人,已经十多年了。父亲还对他说,咱们凌家多出几个这样的人就好了!!

走过商店,那拔熟悉的陌生人依然在搬砖、码长城。有的朝我点头,有的给我打招呼,有的只是微笑,还有的说我又长胖了……

走到田埂,远远看见,母亲在荷塘边给她的小猫钓鱼。

父亲的狗狗坐在后花园,它眼力也比往年好多了,至少它在父亲的嘱咐下,它停止了叫声,并且给我摇了摇尾巴。

那天下午的天空好得出奇,离乡后的十多年间,我十多次重返故园,第一次看见故园的天可以和西藏的天比美,那一瞬间,记忆从未有过的清晰,仿佛可以让我触摸到童年的眼睛,蓝丝绒和白丝线交织的天空,令人仰望,我恨不得打马飞天!

那个下午,我真想说,有父母的地方就是孩子漂泊的天堂!

2006-06-06

回乡纪——之四

    新的一天又开始了,地点是在艾叶、贡井、自贡之间穿行。
    中午,王典平约我去善后桥老街吃饭。这次十分意外的见到了他多次向我推荐的“自贡通”陈述琪先生。让我更意外的是还见到了另一个意外之外的人——长风。关于长风这个人,最早接触只是他的声音,多年前可以说我们是听着他声音成长的,那时他在自贡人民广播电台主持节目,人气很旺。谁也没有想到多年后,他居然做了编辑,而且是报纸副刊编辑。因为他是编辑,我有幸成了他的作者,就在今年的3月17日这一天,我为杭州兄弟周志珍所写的《小黑兄弟,你在哪里》一文原文不动见诸长风先生所编辑的版面上,真是有缘。
    碰杯中,我们谈到了目前在红学界有点红有点黑的自贡学人邓遂夫先生。同时,也谈到被少男少女们捧红的自贡小生郭敬明,他由文字跨入明星领域的路子早在人们的视野之中了,他故意拒绝采访的不端行为也许比演艺明星谱子摆得更酷,他这样下去还能走多远?
    饭后,我们沿着老街逛荡一圈,看到古井架、古老的盐业历史遗迹,也看到了那些被文明的风声吹胡子瞪眼的一片民居,它们左右为难的命运因为旅游文化的谎言使即将成为废墟的地方又变成了灿烂的文明。
    然后,我们停在树下喝白生生的盖碗茶,两元钱一碗,比在成都坐一程晚间公交车还便宜,这就是在自贡喝茶。
2006-06-05

回乡纪——之三

    昨晚接龚洪电话,说明早来接我下自贡玩,并一再对那天没到自贡车站接我表示道歉。我说,我们明天要去威远。他依然说,来接我们,而且开大点的长安车来。

        第二天,他和司机提前到达。我意外的见到了他的孩子。二十二岁的龚洪在我眼里本来也只是个孩子,一个让我还没有走进他内心世界的野孩子,可他的孩子又快二岁了。看见他与孩子之间的默契,看见这一对年轻父子,不禁使我想起孩子的单纯与成人的繁琐,想起人生的沉重与成长的快乐。关于龚洪其人,我想这是不久后的另一个话题了。

    在威远午饭后,我们到了艾叶。这个镇的名字听起来有股中药味,与之贡井这个名字相比,后者更有盛唐之风。那个没有阳光出没的下午,走在艾叶陈旧的小街上,脚步如风蒿飘荡,人影如一面历史斑驳的墙。

        天渐渐黑下来的时候,我接到河偏不南打来的短信:读书是一种享受,读您的书不知是在朝圣还是在悲恸。你的心里是圣洁还是苍凉?西藏是你的崇拜还是寄托?那是唯一圣洁的土地。您写的书我不忍看,太触动灵魂,为那些失去的纯朴神圣,生活太残酷太物质,很美好的东西被物质潮流冲没,世界吵得很乱,那份宁静安然已越来越远。农村被城市吞没为潮流的牺牲品已不能左右自己的生活包括宁静!

    晚上在贡井恍了一圈,唱歌的地方音响效果差得让我声音无法走回父亲的草原母亲的河,而龚洪却唱了一首忘情水,但他的音调与那个不再年轻的刘德华是另一回事了,网吧的空气可以毒死人,河边的冷淡杯让我看不清对方的醉眼。

2006-05-22

回乡纪(未完待续)

        从成都军区大院出来,原本想打的直奔梁家巷车站,可是人民北路过往的士似乎都装得很满,根本不顾及路边我的存在。正好遇上一位三轮师傅给我搭腔。他开价六元,最终也是六元。

 

       进入梁家巷车站,我对卖票员说:给我来一张最快的直搭自贡。她点头,说72。然后,转身上了一辆黄色大巴,而且是带厕所的那种。旁边坐着一个浓妆艳抹的女孩,手里捧着一本《知音》打发时光。本想打个招呼,但想起知音那一类唯恐天下不乱的书刊,我就免了。这一免就免到车过龙泉山遂道之前的堵车,司机下车查看情况后,说,一个小时才能走了。女孩的眼睛从知音里抬起来,问我,他都说了些什么?我说,一个小时,让你等一个小时啊!她睁大眼睛久久地看着我无语。

 

        抵达自贡后已是下午四点多了,加上堵车时间,整整走了四个多小时,一路无趣,一路无语呵。原本打算坐一次久违的火车回自贡,只因起床太晚,时间不等人。然后,给我哥打电话,他说要七点多才下班,让我先坐车回去。在候车室坐了一会,无聊,给王典平发信息。结果,他正在与红学专家邓遂夫先生聚会。只好回家。我对卖票员说,给我来一张马上到四方井的车票,对方看了看我,说,旅客对不起,没有到这个地方的,我转念想可能是四方井是老地名,又说龙王。然后,卖票员准确的递给我一张到达龙王的纸片,只不过她上面打的是“龙工”。车过贡井,停车等人等人。

 

        突然,十分突然,真的,太突然了,车门口突然窜上来一个白发苍苍的妇人大声喊道:雪糕,矿泉水。她一口气重复了好几句:雪糕,矿泉水。她那仿佛赋有立体感的叫卖声着实把我怔住了。一个会操普通话的年轻男子说,品种太少了吧。妇人说,不可能,绝对不少。语气干脆得让我对她敬若神明——生存就应该像妇人那样不仅每天要活得精神,而且每天的每个时刻,都应该让生活变得有力度,哪怕仅仅只是一句简单的叫卖声,哪怕仅仅只是一坨雪糕,一瓶矿泉水,但它足已成为感染消费者的一种味道。
   
       窗外,那条被我写进多年前文章的釜溪河瘦削得连那个卖雪糕、矿泉水的那个妇人都不如了。
       

       车到龙王,路很烂,尘埃可以湮灭人影。我喊了一个两轮,车主听了我要去的地方,说三块。我说,两块,以前都是两块。车主说,现在油价涨了!我一听,表示同意。如今,这年头不就流行个涨价吗,这样涨价,那样涨价,涨涨涨,价价价,社会澎涨了,中国的心脏是不是要涨爆了,于是内心油然生出对一分对生活的理解,一句话一个终结——
   
    这是一个涨价的年代!
   
    但生存要继续。最懂生存的是老百姓,最会生存的也是老百姓,最不幸的也是老百姓……

2006-04-16

鹰就一个字

鹰就一个字

 

黄昏一定是金色的。现在,我停在西南角的一座挤满人群的城市忆念西藏那金色的黄昏。

十万道霞光如同一块染色的布匹立体地挂在黄尘之上,雪线以下的山峦彻底呈示暗黄,好像美术馆里的墙壁。

曾经离我最近的西藏,现在我离它最远,忆念中的黄昏是一种无限制的美。

一汪山泉是传说中的流行歌曲,一个声音唱着屋脊的沧海一粟。

西藏,土蕃王朝的背影:重叠苍老的黄昏。

黄昏鹰飞,苍老中越显苍老,鹰在血红的天空之中盘旋,它诡异和凶猛,从不让我看清它的眼睛,它佩戴闪电和雷霆,高天佛地,它是否像我一样缺氧?

我曾听到一双强健翅膀扇动空气的声音——可那分明是漂泊者的绝望,像军歌一样嘹亮。

我所知道的鹰不像其它鸟可以经常出现在人们的视线,所以,一直以来,鹰成了我永恒的眷恋。它模糊的影子,像一个蒙面的侠客,试图将我的心扯到九千英尺的高度。

鹰每次出现,总让我眼睛泛黑,望成一滴幻影。

远处,最高的山峦和雪峰,像岁月的遗照,被日月呵护,被深远的时光擦亮。雪落,鹰沉,天空一瞬间从梦中醒来,阳光当空,兴奋的鹰滑动蓝色星球博大的家园,再次把自由的高度提升。

在泛黄的页码上,我极不喜欢那些把鹰比作成吉思汗和希特勒的诗人,在思绪纷飞的西藏,鹰是我夜落客栈的力量,鹰教会我如何在黑夜里飞翔----

 

我在寻找那只鹰

它一定知道黑色金属的秘密

在光和光重叠的黄昏

鹰就一个字

如果我能说出它

我就是神

 

黄昏一定是金色美丽的!光,从云缝之中狂泻而下。想着那里,我的确有双美丽的翅膀。

如果今夜让我重临西藏,不用望眼镜就可以看到我的小木屋窗前那些在尘埃里归去的生灵,忽略这些生灵的不是高高在上的坚固碉堡,而是历史举起的那些在风雪中独自泛白的城墙。

太阳终于西沉,好像十分钟才发生一点细微的变化,又好像一秒钟就变得让人难以把握方向,在雪域大地的表面出现斑驳精致的色块。

我想飞……可是周围的大地低声呻吟,翅膀抖动了一下,我看见一座座残雪的山,在我的脚下缓慢移动——

鹰呵,请你用格萨尔王传诵的唱词,把我带回神的客栈!

 

凌仕江

传说之所以是传说,是因为不能遗忘.时间久远的传说,是一种隐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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